学校食堂出事后怪谁

作者: 陈兴杰

成都七中实验学校食堂事件后,很多人迅速指出:这是一所民办学校。于是开挖这所学校学费昂贵、利润近亿,一度引来资本收购的种种。在中国,民办似乎是一种原罪。

民办学校更容易发生食品事故吗?事实并非如此。2018年全国通报7起校园食品安全问题,6起出自公立学校(上海民办中芯学校食物中毒事件,毫无意外成为最大热点)。

普遍的指责是,民办学校想赚钱,得压缩成本,把食堂廉价外包,用过期劣质的食品对付学生,好大赚其钱——这是最简单的思路。这样能赚到钱吗?可以是可以,不过显得很愚蠢。

让学生吃劣质垃圾食品,做法如此恶劣,省点钱却不容易。长期这么干,出事几乎是必然。一旦出了事,影响巨大,代价惨重,学校还想办下去?

如果我是经营者,宁愿控制其他成本(比如这所学校操场用的是纳米材料,换成塑胶也无妨),也不愿在安全问题上冒险。民办学校赚的是招生钱,一旦食堂吃出事来,名誉扫地,将来谁还敢来?

当然,具体到学校经营者,他很可能就是非常短视,大赚眼前的蝇头小利,这种可能性存在;可是说民办学校总体劣质,食堂不靠谱,我是不相信的。

相反,我认为民办学校倒是有做好食堂的激励。把食堂打造成名片,以此吸引学生和家长——要知道,一般的学校食堂,确实太难吃了。

相比公立学校,民办学校有竞争压力,要讨学生和家长欢心,他们没必要置自身于险境,坑害衣食父母。因为一旦出事,它会被市场淘汰,被监管者勒令出局。除非这家学校猪油蒙了心,极端不明智,否则他们没有激励在食堂故意坑学生。

成都七中实验学校食堂事件发生后,很多人把板子一下打在「民办学校」屁股上,这是思维的懒惰。「民办学校更坏」这个说法,并不靠谱。

很多人不只敌视民办学校,还敌视资本。据说由于这所学校经营有方,引来上市公司收购,后来因故没有成功。感慨一句,这家上市公司的股东躲过了一次大大的暴跌,好险。

资本入股学校是坏事吗?很多人担心,资本进入民办学校,学生家长就成了鱼肉。资本要赚钱,指不定长期怎么坑你、榨干你呢。抱定这种想法的人,很难理解投资的本质。

在教育行业,人的因素起决定性作用。资本想收购,是看中校方经营能力,想把一座好学校变得更好、更多,好赚更多的钱。用流行的话语说,叫「资本赋能」。资本总在寻找有前途的行业和企业,创造价值的同时赚到钱。这才是对投资的正确理解。

被上市公司收购后,学生和家长更容易被坑吗?恰恰相反。上市公司人人关注,大量股东关心,无数市场参与者在盯着。一旦曝出丑闻,资本市场迅速就有反应,公司不能坐视不理。这样的机制下,谁还想着「压缩食堂成本赚点钱」呢?

资本从来都不神秘。只要理解市场的逻辑,就很难得出「资本邪恶」的结论。市场无法保证每个参与者善良守法,但是它的奖惩机制很鲜明。做得很好,创造价值的企业,才能长久生存;犯了错误,伤害消费者的企业,会被清理出去。

接下来的问题是:既然民办学校不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,如何解释这件事情的发生呢?

感谢媒体迅速整理出大量资料,使我们可以揣测一二。(恶性事件发生后,这家民办学校第一时间就成了小透明,人们可以充分剖析,这本身就能说明什么。)

这所学校的食堂并非学校经营,而是外包给一家名为四川德羽后勤的公司。食堂外包很正常,只是承包的后勤公司不简单。这家出身小县城的校园餐饮公司,几年时间,就成为布局川渝云贵4省20多个城市,为20多万师生提供餐饮服务的餐饮大企。

德羽后勤背后,一个名为「四川省中学校长协会」的组织非常显眼。该协会在四川省教育界大名鼎鼎,有近200家遍及全省的会员单位,从校长升迁到校际联谊,都有很大影响。出事的成都七中实验学校,也是「四川省中学校长协会」的会员单位。

食堂承包商徳羽后勤和这个协会关系密切,其总部集团的同一楼层,就是该协会「校长之家」。徳羽后勤还承办过这家协会的年会,冠名了该协会的「德羽杯」厨王争霸赛。这让人浮想联翩,德羽后勤崛起的这些年,是何等苦心经营这些关系。

所有的学校食堂外包,都由校长(或分管副校长)决策。通常做法是招标,企业竞争进校。现实中常见的是,校长把食堂承包给亲戚经营,或者干脆自己经营。由于缺乏竞争,这样的食堂又贵又难吃。

徳羽后勤走进成都七中实验学校,一定要搞定这所学校的校长。这时候,「四川省中学校长协会」可能就发挥了关键作用。徳羽后勤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快速崛起,成为四川省中学校餐的主要供应商,应该和这个有关吧?

由于徳羽后勤的特殊背景,很多学校在选择校餐供应商的时候,就面临没有挑选的境地。也就是说,徳羽后勤成了垄断供应商。

没有竞争,就会有劣质。供应商想做点坏事,也敢肆无忌惮。最近,出事学校的校长表示,学校对原材料供应没办法监管。听起来就无奈。这里面还有哪些真相呢?

此次食堂事件,很多人看到资本作恶,市场失灵;我看到的是若隐若现的垄断。除严惩肇事作恶的企业,应该怎么做呢?我的主张是:清理或明或暗的行业门槛和干预,让企业充分竞争,市场变得自由。那些要求教训民办学校的主张,还是歇一歇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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